当灵活就业遇上刚性社保——新就业群体参保困局调查

清晨七点，外卖骑手穿梭在小区巷弄；深夜十一点，网约车司机还在接最后一单；直播间里，主播喊到嗓子沙哑；楼道里，家政阿姨拎着工具包赶往下一户；小区门口，快递员的电动车堆满了包裹……这些人每天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，他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依托互联网平台获得收入。

他们就是新就业群体，涵盖外卖骑手、网约车司机、网络主播、网约家政服务员、快递员、货运司机等多种职业形态。他们中有的与第三方劳务公司签约，有的以众包方式灵活接单，有的与MCN机构合作，但无论哪种形式，灵活化的劳动关系都让他们的养老保障处于模糊地带——平台虽然创造了就业机会，但传统社保制度却没有完全跟上这种新的就业形态。

“不是不想交，是这个月单子少，交了社保房租就紧张了。”一位网约车司机的话，道出很多人的无奈。山东工商学院公共管理学院“新就业群体养老保险参保影响因素及提升路径研究”团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。随着平台经济快速发展，新就业群体已成为劳动力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，但他们的养老保障却长期处于“模糊地带”。为此，团队采用深度访谈-扎根理论-问卷调查-结构方程模型的混合研究方法，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：他们为什么不愿参保？哪些因素在真正起作用？

研究团队对外卖骑手、网约车司机、网络主播、快递员等多类新就业群体开展了40场半结构化深度访谈，运用扎根理论三级编码，提炼出65个初始概念、20个子范畴、6个主范畴，构建了参保行为形成机制的理论模型。在此基础上设计标准化问卷，最终回收851份有效样本。今年暑期，团队还赴江苏等地社区开展实地座谈，与一线从业者面对面交流，确保研究既有量化广度，又有质性温度。

研究发现，新就业群体的参保行为受六大因素共同影响：经济资源约束、平台劳动结构特征、制度认知与制度评价、未来预期与行为权衡、社会支持与平台赋能、制度适配需求。其中，参保态度是驱动参保行为的首要因素——对养老保险的价值认知越积极，实际参保的概率越高，其影响力度超过经济条件、制度信任等其他变量。

一个“反常识”的发现同样值得关注：算法感知和感知有用性对参保行为的直接作用并不显著。换句话说，平台单纯推送社保信息、宣传养老收益，对改变实际参保行为的作用有限。团队成员在调研中深有体会：“很多骑手不是不知道社保重要，而是知道了也交不起、不敢交、不知道怎么交。信息解决不了生存压力，必须从经济减负和制度适配两端同时发力。”

基于这一判断，团队提出了最具针对性的两条改进路径。一是推行弹性缴费模式：打破固定按月缴费的单一模式，设置多档次缴费标准，允许按季度、年度缴费，放宽断缴补缴规则，让缴费节奏适配收入波动。二是推动平台共担责任：调研中已有站点实行平台补一半、个人交一半的实践，证明平台共担具备可行性。团队建议区分专送、众包等用工类型，探索按单提取、自动代缴等差异化缴费机制，让平台从抽成者转向保障参与者。

“做这个研究的过程，也是我们重新理解‘社会保障’这四个字的过程。”团队负责人郭睿说，以前觉得社保是理所当然的事，调研后才意识到，对很多劳动关系灵活化的从业者来说，参保是一道需要反复权衡的选择题。后续团队计划把研究成果整理成政策建议，提交给相关部门参考，同时制作通俗易懂的社保科普手册，发放给新就业群体聚集的社区和站点。

“我们的研究也许不能立刻改变什么，但至少让更多人看见——那些每天为我们服务的人，他们的未来也需要被托住”